裸奔不是西方的糟粕
7月8日,是清华大学毕业生离校的最后时间。7日凌晨,美术学院雕塑系毕业生付桂衍和亓星光在吃完“散伙饭”后,以在操场上裸奔两圈的方式庆祝离校。之后,付桂衍把照片上传到了自己在校内网的个人主页。很快,一则名为“校内网上惊现清华紫操裸奔图”的帖子出现在了清华大学bbs上,由此引发了一场的争论。
笔者:你怎么看待行为艺术这个说法?
付桂衍:行为艺术分为两种,一种是表演形式的,一种是体验形式的。很多人觉得行为艺术之类的东西是个新玩意儿,其实不是的,在国外它至少已经存在了五六十年,传入中国也已经二三十年了。像裸奔,在艺术圈内根本不算个事儿。
笔者:裸奔算行为艺术吗?
付桂衍:不算!可能别人有不同的看法,但至少在我肯定觉得不算。
笔者:你为什么会裸奔?
付桂衍:作为一个艺术生,我向往着一种艺术化的生活,所以我想这样的行为可能一直就在我的潜意识之中,一个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,这种潜意识就转化成了行为。实现自己的愿望,是我做这件事的主要原因。首先只是我艺术化生活的自然表达,要说其他,可能就是希望给清华注入点现代人文的波澜。
笔者:大学毕业的人都吃过“散伙饭”,也知道是个怎么样的场景,哪天你喝酒了吗?喝了多少?
付桂衍:喝了,具体多少我没有算,但神智绝对是清醒的。
笔者:你在操场上裸奔的时候,有人对你喊:“裸奔男加油”,听着心里是什么感受?
付桂衍:当时跑得比较快,比较专注,没太听清别人喊什么,但肯定是欢呼声,不是喝倒彩。
笔者:那其中会不会有这样的因素——毕业了,需要发泄一下,而且谁也没法管你了?
付桂衍:当然会有。
笔者:究竟裸奔是什么?
付桂衍:裸奔其实就是一种人性对于自我一种突破。
笔者:或者说是一种回归?
付桂衍:是的,回归。有些人骂我是盲目地学西方文化的糟粕。什么是糟粕,他说得清楚吗?哈佛裸奔节的名言是“如果当众裸奔都不怕了,期末考试还用怕吗?如果身体都不受束缚了,思想还会被束缚吗?”这算什么糟粕啊?有些人是保守思想在作怪,什么年代了还搞“上纲上线”
又为什么一定说是这种思维一定是从西方传进来的,老庄哲学里不都谈到了“返璞归真”么。
笔者:很多人很喜欢大谈东西方的文化差异。但是有时候翻历史书,我会发觉东方的某个时代和西方的另一个时代其实很相似。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,文化差异的绝大部分,其实本质上只是社会发展的进程不同。
付桂衍:传统文化说法太多了,但我觉得本质上是传统哲学或是认知方式,不只是礼义廉耻之类的。现在的礼义廉耻和二三十年前的礼义廉耻不一样,和新文化运动时的不一样,和几百年、几千年前的更不一样。
笔者:我觉得在新的时代,传统文化还会在新的东西里占据一定的比重,也许是比例大小的问题。
付桂衍:这方面我不同意你的观点。所谓传统文化,是想保就能保住的吗?你看唐朝多开放,什么国家的人都来,那时候好像没提过保护自己的文化吧,结果呢?繁荣。美国也是,移民国家,什么样的文化都在这里融合。其实中国在历史上是个文化包容性很强的国家,这更不应该是一个问题。就一个民族而言每一个时代也有每一个时代不同的文化,这是民族个性客观发展的结果,而不是主观保持的结果。
寻梦清华十年终惆怅
付桂衍从上高中才开始学习艺术,他说这是受了从小学习艺术的姐姐的影响。如今,姐姐已经完全转行,而他却还在追逐一个艺术之梦。10年前的高考失败,让他决心前往北京实现自己的梦想。在一所中专性质的吴作人美术学校修习3年后,他将考上清华雕塑系作为自己的目标,考了三年终于进入了在离开时让他有些惆怅的地方。
笔者:选择报考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之前,你对雕塑接触多吗?
付桂衍:其实也不算特别多,在吴作人学校,雕塑属于选修课,我选了。主要是自己觉得绘画是平面的,有些拿捏不准的地方可以虚化,而雕塑要求更扎实,在三维空间里,任何东西都必须具体得表现出来。比如:做雕塑人体,人体上的所有的沟沟坎坎我都一清二楚,人体对于做雕塑的来说毫无神秘感。现实的考虑是,考大学的专业课里,雕塑有时考有时不考,学一点以备需要。
笔者:那为什么会报考这个专业?
付桂衍:是这里全国最强的师资吸引了我。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被合并入清华后,又从中央美术学院、中国美术学院、鲁迅美术学院挖来了大量的名师。
笔者:然后你就花了三年时间报考清华。这是怎么一种考试,纯考艺术吗?
付桂衍:不是,也要考文化课。相比其他美术院校,清华美术学院的文化课难考很多,可能要比别的学校多考100分左右。然后还有艺术考试。
笔者:那前两次失败是在哪里?
付桂衍:第一次艺术分没到,第二次是文化课没过。
笔者: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可能说得蛮轻松的,但那可是3年时间,还有那么大的压力,难怪你说考上之后完全都没有感觉。
付桂衍:肯定的,当时人是麻木的。事后也许会兴奋,但是在知道自己考上了的时候,我真的是没有任何感觉。就那样了。
笔者:尽管这么吸引你,尽管费了这么多力气考清华,但是你最后还是决定要给清华注入一点艺术气息。则说明4年里很多事情是让你失望的,比如你曾经说过,名家陈丹青愤然辞职。
付桂衍:是的,可以说清华雕塑系,在硬件上绝对在世界上都排得上号。但最终,没有成果,没有好的作品。更可悲的是,没有形成自己的一种风格。
笔者:我明白你的意思,国外很多学院,往往就是某领域内的一个学术流派。那是不是当初挖教师的时候,就是盲目的,有些挖来的人之间,个人风格就是冲突的。
付桂衍:可能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。
笔者:还有什么,这里的老师与学生做得不够?
付桂衍:不是,老师和学生都是很正直扎实的人,在艺术上也足够努力。
笔者:看来那只能说是制度上的原因了。比如现在大学的学术气氛很浮躁,导向就是谋钱谋权。
付桂衍:对。关于裸奔的这个事情,事后我曾经和一些清华学理工科的同学聊起过,大部分还是不那么能够理解。有时候想想……
笔者:不免有些悲观?
付桂衍:不,我不悲观。至少,那些理工科的学生能够以一种宽容的态度去面对,这已经是一种很大的进步了。一个学校,或者一个更大的范畴,要说它的人文气息,不单单是里面的人做了什么,更重要的是,他们做这些事情的原因是什么,还有做了之后其他人的反应和态度。
笔者:你还说过美术学院在清华的位置很边缘化。
付桂衍:本来美术学院就是并进来的,这种位置可想而知。
笔者:现在各个学校都搞大兼并,只想着把蛋糕做大,但做成什么样子,似乎他们不一定在乎。
付桂衍:所以,说到清华,大家想到的还是理工科见长,美术学院没法融入这所学校的主流。
就应该让美术学院的学生也去学点理工科,知道这些工作的严谨和艰辛。理工科和人文学院的学生也应该学点艺术。我知道很多伟大的科学家,他们的想象力是很强的,这种东西与艺术相同的,而想象力又决定了创造力。
笔者:都是自己的资源了,却没有用好。看来校方对这个学院不重视?
付桂衍:其实也不是不重视,按人数说,美术学院在清华绝对是个大院。上层的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,应该还是很重视的,经济上投入得也很多。
笔者:但是他们不知道怎么管好这个学院。
付桂衍:比如美术学院部分领导和老师为了把学生更好的推向社会在798举办新锐展览,但最终阻力却来自学院内部。
笔者: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,历史似乎早就证明了,搞文艺的人注定是要忍受寂寞,享受寂寞的。
付桂衍:是的,从我们自己的角度来说是要享受寂寞,但是这不等于我们就应该偏安一隅。
裸奔向何方?
客观地说,付桂衍算得上是一个好学生。在这一届清华雕塑系15名毕业生中,他的毕业创造和毕业论文分别排在第2名和第4名,此外,他还获过年度清华大学学业优秀二等奖,清华之友郑格如奖学金。
毕业之后,付桂衍和一位油画系的同学合租了一个工作室,继续着“北漂”的生活。在他看来,裸奔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能算什么大事,更重要的是把这追梦之旅继续走下去。
笔者:网络在改变着世界,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,比如一个女孩子的裸照被发到网络上,可能她未来的生活和前程就毁了。但是,你是自己把照片发上网的,而且自始至终表现得很淡定。我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:因为你是一个艺术专业的学生,你的就业方式和绝大部分人不一样,所以你可以不在乎这些。如果你和我的身份交换,你就不会去裸奔了。
付桂衍:也许这就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果子,因为我是艺术生,所以我会有这样的行为。也因为我是艺术专业学生,我未来走的就是这样的一种道路。也许这整个是一个体系。
笔者:那就说说你的未来吧。你现在租房子和工作室,一个月房租需要多少?生活开支呢?怎样维持自己的生活。
付桂衍:房租一年至少一万五,每个月开销加起来两三千吧。维持生活,主要就是靠卖作品,大学时候的作品就有被外国收藏家买走的,钱够花,但也肯定不算多。
笔者:你说像你们这样的专业,除非转行,否则绝大部分都成为了自由职业的艺术家。那么剩下的小部分人呢?
付桂衍:不伦不类呗。
笔者:就是进入设计院之类的?
付桂衍:差不多吧。但是这种“收编”肯定会产生一些琐碎的事情,对于创作的影响多多少少肯定是有的……但是,将来,可能,我也会这样。
笔者:如果你坚持不下去的话。
付桂衍:是的。未来几年,我肯定还是会坚持对艺术的追求,但太远的事情,没法说清楚,毕竟世界变化太快,什么样都有可能。
手记
听说我要采访“裸奔男”,身边的朋友说:“你咋做这种‘变态’的选题?”但在我看完之前对于他的报道之后,作为记者的直觉告诉我:付桂衍应该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。最终事实证明了这一点,2个多小时心灵的“裸聊”对我绝对是有所获益的。
可以肯定的是,付桂衍并非想以此“炒作”自己。他说面对面接受采访的记者,我是第二个,前一个虽然聊得也不错,但最终写出来的稿件只是“为了迎合读者某种宣泄的需要,却没有真正的思考”。后来,在E-mail里,他再次表示,希望我写一些能够让人产生思考的东西。我相信,这份更像对谈的采访纪录能够有一些这样的功用。当然要感谢编辑老师,当我担心自己的稿子“路子野、发不出”的时候,他们承诺:“要的不是一个简单批判的模式。”
付桂衍问我想写一篇什么样的稿子。我回答是人物。他给我的建议是:“如果还要探讨这个行为,那么我觉得你可以从两个方面写。第一,艺术上的,这样一些人,他们在当下环境的生存状态。第二属于社会学上的范畴,传统的现代的、东方的西方的之间,文化上的撞击。”
通过这次采访,我更坚信——在中国裸奔的,付桂衍绝对不是第一个,有些人奔了也就奔了,只是这一次他的行为通过网络和媒体报道,引起了大众的关注——这算得上是一种偶然中的必然——无论对于他个人,还是整个社会。
从更深的层次上说,“裸奔”应该被视为一种现象,一种潜滋暗长的“亚文化”在与主流文化相互冲击,并由此引发了震荡的文化现象。
时代的发展,让我们的观念发生了许多变化。我听到过这样一个说法:伦理也许是一个伪命题,因为伦理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是随着社会发展不断变迁的。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伦理标准。付桂衍说,等这个事情冷下来,他希望能够写一段自己的思考,就是从这个角度出发。